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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

2018-09-15 10:55:44

临河的这个村子,被称作是我的故乡。湍急的江水上面,高高地悬着一座铁索吊桥。走过吊桥,江的对面,有一大片挺拔的毛白杨树。已是深秋,硕大而厚实的杨叶已经委身于地,不再碧绿,也不再金黄,而是干枯得呈现着土地一样的黑褐色,生机断然没有,不过这些干树叶正好可以当做烧柴。村里的孩子们每至傍晚就过了吊桥,用竹耙来收揽干透了的杨树叶,装进背篼,背回去,煨热土炕。

这时候,晚风就一直在吹着。

天气本已经很冷了,揽树叶的人又很多,当然大家就是争先恐后几乎是在争抢了。不久,他们的身上开始发热,额上开始有热汗,冷飕飕的秋风也就渐渐变得舒适酣畅。

从树上正往下飘落的杨叶还是金黄色的,还残留着一点生命的活力和颜色,但它们轻捷、洒脱地飘落的样子,又让人想到次离巢奋飞的小鸟,它们关于生命的动态景象还是极其鲜活的。然而,揽树叶的人并不需要这些尚有些许生机的金黄的杨叶,他们只耙扫早就落地已经干透了的黑褐色土壤一样颜色的杨树叶。孩子们手中的竹耙极有分寸,仿佛叉开的手指,灵巧而准确地选取干透了的树叶。晚风一吹,地上的干树叶发出一片沙然的响声,和孩子们耙扫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甚是好听。落在地上的干透了的叶子,仿佛在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侵扰一般纷纷攒聚到草丛、树根、大石头的背风处。秋草枯黄,杨叶黑褐,树上的叶子尚未落尽,留存在枝梢上的那些叶片如千百只手掌在少年气盛一般精神抖擞的晚风中拊掌合鸣,那些脆弱的叶片居然能够发出了足以压过江水流淌的声音,并且都是哗啦啦的同一声调,就这样,杨树叶的拊掌合鸣仿佛越来越雄宏越来越动听,在孩子们的心里,那样哗然作响的千百杨叶便是他们紧张劳作时的音乐了。

天色越来越晚,孩子们装树叶的背篼已经“盆满钵满”,对面的村子,紫蓝的暮霭和青色的炊烟已经流溢到了江边,仿佛传递着家家锅台上粗茶淡饭的香,仿佛正在喊叫揽树叶的孩子们,而他们,真的早已经饥肠辘辘了。

背着满背篼的干树叶,再在上面压几块石头,回家。过桥的时候,顽劣的晚风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帮孩子们,孩子们一到,晚风就一个劲地吹啊、吹,吹起了孩子们单薄的衣衫,吹起了孩子们蓬乱的头发,晚风还恐吓一般发出“呼——呼——”的响声。这时候,铁索吊桥的桥面就像一架秋千那样轻飘飘地晃荡起来,孩子们就抓牢吊桥两边的铁索缓缓移步。顽劣的晚风仿佛不是来吹孩子们的,而是来吹孩子们背篼里的干树叶的,但孩子们已经在背篼口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晚风的意图可能是要吹光孩子们背篼里的树叶的,这样一来就根本不可能。晚风好像气急败坏了,就越加狠劲地吹,一些树叶就被吹出去了,吹向天空,吹向远处,但大都落进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那时,我,也在其中。

也曾生过奇思妙想:到底是谁在鼓腮而吹呢?杨树上所剩无多的千百只手的拊掌合鸣怎们能够压得住响亮宏大的江水声?到了晚上,躺在热腾腾的土炕上还未睡去的时候,大睁着眼睛盯着无边的黑夜,隔着黑黢黢的木格子窗,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江水声,也能听见更远处传来的杨树叶拊掌合鸣的声音,并且,江水流淌的声音和杨树叶鸣响的声音一并进入梦中。天清地凉,依然吹着的,是由晚风延续而来的夜风,仿佛是追踪而来,还不甘心没有吹完的树叶,却都变成土炕的温热了,那些树叶仿佛是在气急败坏地胡吹乱吹,于是,木格子窗就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因而,即便躺在温热的土炕上,即便是在梦中,心里自豪得就像一个凯旋的士兵,心也温暖得像热乎的土炕。

还是晚风。

夕阳的余晖反照在穗黄待割的麦子上,夕阳的余晖是红金一般的且红且黄,而麦子是熟透了的杏子一样的明艳的黄。晚风吹来了,仿佛在把这两种黄色使劲地搅拌、搅拌,一直搅拌到再也不见夕阳的金黄的时候,夕阳大概是被搅拌进成熟的麦穗里去了吧。

夕阳走了,田野却不寂寞。

田埂上长着半夏、薄荷、苜蓿、车前子、“驴耳朵”、水蒿、艾蒿,以及没人知道名字的浅紫色的小花,还有苗豆角的荚。如同干枣一般大小的被称作“土狗儿”的甲虫在田埂上杂草的“林间”穿行。熟透了的麦子齐刷刷的,麦子的秸秆和麦穗散发出奇异的清香,也有泥土的香,还有金色夕阳余晖留下的香,这些香气和在一起就是夏天的香,总之,很香。而晚风,忽作忽止,忽强忽弱,麦田也就时静时动。白天里许多的东西都随太阳的隐去黑夜的来临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混杂在一起的田野的气味非但不离开,反而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温润,越来越醇厚。

掐猪草的孩子们离开麦田了了,回到那个罩在暮霭中的村子里去了,也把夕阳余晖的金色、成熟麦田里麦穗的金色、以及田野里混杂的一部分香气装在盛猪草的笼子里,带走了。后来,这些东西就被他们一直装在心里,藏在记忆里,直到头发都白了,眼珠都发黄了,但依然记着亲切的晚风和田野里混杂在一起的浓郁的芳香。

在掐猪草的孩子当中,我算其一。

还是晚风。

不同的是,金黄的麦田变成了碧绿的稻田。烈日已落,余晖在天,新辟的稻田坦荡如砥,上下天光。稻秧已经换苗返青。蝌蚪长成了小青蛙,还拖着滑稽的小尾巴,这些小青蛙尚不会鼓噪,但会跳。新出的浮萍如碧绿的苔痕。田埂上,“土狗儿”的家园依然平安。田埂上的半夏可以采挖了,却无人采挖,因为村里的人们这个时候忙。孩子们依然按时来到稻田边上掐猪草。大树上,有慵懒的黄莺,远处山麓的灌木林中有伶俐的杜鹃。晚风又吹起来了。风中,女孩子的小辫儿和刘海儿在飘,疯长的秧苗在风中生机勃勃地晃动,秧苗的晃动只能算作细微的涟漪,还不是波浪。萍大如钱,半夏朽在田埂里了。

男孩子们在晚风中像“土狗儿”一样迅跑,像野兔一样跳浪。男孩子们的身上没有什么可以在风中飘动的,只好这样让自己的身体在晚风中自由自在地乘风而飘了。世上有那么多又可怜又可爱的男孩子们就是在这样的晚风中这么早让女孩子们用羡慕的眼光变成男子汉的。那些女孩子,小花衫,小凉鞋,头上用红头绳儿扎着小辫,额前,像青翠的秧苗一样随风舞动的刘海儿,无羁,无暇,也无邪,她们的欢声笑语,就在那时候深深地刻在了男孩子们的心里。后来,他们终于都长大了。男孩子们的喉结像大青枣一样上下滑动,胡子像刚割过的麦茬那样咄咄逼人,青春“红豆”也密密地在日渐成熟的脸上大量地出生,他们,终于开始“按图索骥”了,心仪的人,原来一直都站立在、行走在、奔跑在田垄之上,在晚风中,小辫儿和杂草一起晃,刘海儿和秧苗一起动的女娃儿。萍大如荷,长大的青蛙开始高声鼓噪了!那些女娃儿们开始躲避男孩子们了。其中有我。

如今又是盛夏,几十个春秋恍惚如昨。当年的男孩子,现在,他们的头发真的白了,眼珠也真的开始发黄,是正欲飘落的杨树叶的黄,是成熟的麦子的黄,是夕阳余晖的黄,原来,这些温暖而自由的黄颜色一直未曾离去,晚风也一直未曾离去,它们一直在周而复始的四季里黄着、吹着,也在他们的心里黄着、吹着。当年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们的心里都有一架风车,都在转动着既简单又复杂的人生,转动着欢乐,转动着愁苦。这晚风,这样吹着,永远都不会停歇的。而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从村子里消失了,未知她们都到哪里去了。如今,约莫一算,一定也都老了。老之将至,未知她们是否记得被称作故乡的那个村子,是否记得江水、田畦、杨树和杨树叶、麦子、秧苗,未知是否记得晚风,从炎炎之夏一直吹到凉凉之秋,只是,当年的铁索吊桥如今已换作钢筋水泥的大桥。亦未知,这世间到处都有的醉人的晚风,还能不能在某一日把倏忽来去的人生重新吹到一起,让当年的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坐定村落,向着江水,说说时光,谈谈过往,而热烈、畅快淋漓的话题,依然是晚风——确乎是名副其实的晚风了。

今天,现在,我确实在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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